電影可以是一本文學小說，描繪了一種狀態，是那種可以不講清楚的間隙－－《情感的價值》

《情感的價值》(Sentimental Value) 是挪威導演尤沃金·提爾 (Joachim Trier) 的最新作品。故事講述一位過氣的知名導演古斯塔夫 (Gustav)，他在妻子過世後，試圖重新修補與兩個女兒早已疏離的關係。

古斯塔夫是一個典型的「缺席父親」，但他這次回來帶著一個目的：他為大女兒諾拉 (Nora) 量身打造了一個劇本，希望她能擔任女主角。問題是，諾拉雖然是個優秀的舞台劇演員，但她對父親充滿了怨懟，「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演你的戲？」是她最直接的反應。

就在僵持不下時，一位崇拜古斯塔夫的好萊塢女星瑞秋 (Rachel) 出現了，她接下了這個角色。然而，這個外來者的介入，反而讓這對原本互不理解的父女關係產生了微妙的化學變化。瑞秋後來因故退出，諾拉最終還是接下了角色。這不是一個關於「成名」的故事，而是一個關於家人之間，那些說不出口、演不出來，卻又真實存在的糾結情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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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這部片一定要進戲院看？

其實早在奧斯卡公佈提名名單之前，我就買好票了。那時候純粹是因為跟朋友有約，加上對導演尤沃金·提爾 (Joachim Trier) 的前作《世界上最爛的人》(The Worst Person in the World) 印象很好，就想說先睹為快。沒想到買完票沒幾天，奧斯卡名單一公佈，這部片的提名數多到嚇人。這對一部外語片（挪威片）來說是非常罕見的。

看完電影當下，我心裡有一種「恍恍」的感覺。

這不是說電影不好看，而是它跟某些情緒滿溢的電影不同。舉例來說，我很喜歡的另一部片《罪人》(The Guilty)，看完你會覺得情緒多到滿出來，需要坐在椅子上緩一緩才能消化；但《情感的價值》不一樣，它留白非常多。那些沒有說出口的、那個冷淡的挪威家庭氛圍，給了觀眾很大的填補空間。

如果你在家看串流，可能會覺得這些留白很無聊。但我真心覺得這部片是為大銀幕而生的，關鍵在於「臉」。

導演花了非常長的時間停留在演員的特寫上。尤其是女主角蕾娜特·萊茵斯薇 (Renate Reinsve)，她的臉就是一個小宇宙。有一場戲是她在演舞台劇，開場前她突然恐慌發作，覺得自己做不到、想逃跑，劇組人員把她抓回來，整理好衣服頭髮把她推上台。就在被推上去的那一秒，她突然「醒」了過來，進入角色的狀態。

那個瞬間的轉變，如果不是在電影院的大銀幕上，你很難捕捉到那些極度細微的肌肉變化。就像電影裡那個自大的導演爸爸對她說的：「妳根本不適合舞台劇，大家需要看清楚妳臉上的表情。舞台太遠了，配不上妳的細節。」

雖然這個爸爸很討人厭，但他這句話說得沒錯。攝影機告訴了我們答案：她的臉就是這部電影的核心。

那些看起來很傻，其實最清醒的人

這部電影有趣的地方在於它用了好幾種視角。除了大女兒和爸爸，還有那個看起來像是局外人的好萊塢女星瑞秋 (Rachel)，由艾兒·芬妮 (Elle Fanning) 飾演。

一開始你會覺得瑞秋就是個典型的「美國傻妞」，對藝術電影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，身邊永遠圍著助理，好像活在泡泡裡。但劇情走到後來，你會發現她其實是裡面最清醒的人。

有一場戲她跑去找大女兒諾拉，因為她覺得自己演不好，沒自信。諾拉反而鼓勵她：「能演我爸的戲是機會，放棄太傻了。」這裡很有趣，諾拉雖然討厭父親，但她認可父親的才華。後來瑞秋主動退出，不是因為她笨，而是她看懂了這個劇本終究屬於這對父女。艾兒·芬妮把這個角色的層次演得很好，證明了她能入圍奧斯卡絕不是僥倖。

另一個我很喜歡的角色是妹妹阿格尼斯 (Agnes)。她看起來像個配角，已經結婚生子，過著平凡生活，但其實她是拉住這個家沒散掉的關鍵。當姊姊鬧脾氣不接電話，是她直接殺到姊姊家；當爸爸想利用孫子來演戲、滿足自己的藝術追求時，也是她堅決地畫下界線說「不」。這個家如果沒有她，早就分崩離析了。

結局：一聲「卡」之後的真實

最後，大女兒還是演了爸爸的戲。但我非常喜歡結尾的處理方式。

當戲拍完，導演喊了「卡」。現場沒有那種好萊塢式的痛哭流涕大和解，沒有父女相擁而泣說「我愛你」，連像一般的同事一樣禮貌地擁抱一下都沒有，兩人的客氣距離依然帶著一點尷尬。他們並沒有打算要坐下來把過去幾十年的心結全部講開，也沒有要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家庭生活。他們可能只是「放下」了一些東西，或者說，願意在不說破的情況下，繼續往前走。而鏡頭在蕾娜特·萊茵斯薇和史戴倫·史柯斯嘉間流動時，那美好的大螢幕電影語言，真是讓人著迷啊。

這真的很像一本文學小說，它描繪的是一種狀態，那種需要有空間，可以不講清楚的間隙。

這種結局或許很吃電波，但我相信如果你人生中也有那種「無法完全和解，但也沒必要老死不相往來」的家人關係，你會懂。就像那個貫穿全片的老房子一樣，裡面裝滿了故事，我們不需要把每個故事都翻出來大吵一架，有時候，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它，也是一種情感的價值。

這絕對是今年開春，最讓我驚喜的一部電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