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有人記得你(且)相信你--《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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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》這齣戲的故事背景設定在九零年代的台灣,講述一群同志面對愛滋病恐慌,以及他們面對彼此關係的故事。

故事的主述者是其中一位角色的姪女,她長大後成為了紀錄片導演,試圖還原當年的真相,於是找回了那些舊人進行訪談。故事的核心圍繞著一位叫做「馬密」的主角,他當年是一個同志團體的核心人物,但後來團體被警察抄了,大家都傳說馬密就是那個去告密的「叛徒」。

這名姪女透過這群人的訪談,以及馬密留下的一本日記,試圖拼湊出那個被遺忘、甚至被刻意掩蓋的過去。整齣戲就在現在的訪談與過去的回憶之間穿插,慢慢揭開那個關於背叛、贖罪,以及在那個特殊的時代氛圍下,他們如何活著的故事。


一本充滿了藝術性的「大眾小說」

說實話,看戲之前我是有點擔心的。

你知道,只要講到九零年代的同志題材,尤其是涉及到愛滋病這種議題,我很怕會看到那種很沉重、很有說教感的東西。畢竟我們小時候經歷過那個年代,那種悲憤感、那種不幸事件上新聞還要遮遮掩掩的氣氛,跟現在真的差太多了。我很怕進劇場看戲,會覺得這一切太過令人感到負擔。

但我完全想錯了。簡莉穎的劇本真的非常厲害。如果要把這齣戲比喻成一本書,它絕對不是那種高冷難懂的文學小說,而是一本精彩的「大眾小說」,而且還充滿了藝術性。我的意思是,它的劇情是有起伏的、是好看的,每一個段落之間的呼吸都抓得很好。雖然整整兩個小時不能動,但我完全沒有累的感覺。

幾張椅子、幾條線,只可惜那個讓人出戲的半秒鐘

我很喜歡這次的舞台設計。舞台上非常簡單,基本上只有幾條 LED 線跟椅子。演員只需要搬椅子——正著排、倒著排、散著排——就能切換出各種空間。這就是我最喜歡的劇場形式,不需要一堆笨重的佈景道具,單純靠演員的表演和燈光就撐起一切。

因為劇情是紀錄片導演在拍片,所以舞台上有時候會有演員拿著手持攝影機拍攝,而被拍的人的大臉就會被投影在後方巨大的螢幕上。這個手法雖然不新鮮,但在這齣戲裡非常合理,當演員細微的表情被放大到半個舞台那麼大時,那個震撼力是很強的。

但唯一、真的唯一的遺憾,就是聲音跟影像的同步問題。

那個落差大概有半秒到一秒吧。我看完戲後忍不住問做技術的朋友,為什麼到現在這個問題還不能解決?這真的是整場完美的製作裡最讓我出戲的地方。

那些瘋魔的演員與稍微客氣的馬密

這次的選角幾乎都是原班人馬,真的選得太好了。尤其是林子恆 ,他在裡面飾演一個堅稱自己不是同志、卻充滿戲劇張力的角色「夢夢」。看他演戲會有一種「瘋魔」的感覺,但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瘋,而是一種很古典的瘋魔,舉手投足都在角色裡。看完真的會覺得,以後只要有林子恆的戲,票都要買在前面一點。

我也很驚喜認識了王肇陽和廖原慶 這兩位演員,他們雖然是我以前不熟悉的演員,但在戲裡的表現都非常亮眼。

不過,對於主角馬密,也就是竺定誼 (Chu Ting-Yi) 的詮釋,我這次稍微沒那麼喜歡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馬密這個角色在劇本裡的份量太重,總覺得他的演法有點太「客氣」了。雖然還是演得很好(大概是 98 分的那種好),但我總覺得少了一點火花,好像在那一群充滿個性的人裡面,馬密的性格反而變得有點模糊。

「我可以決定什麼要被講出來」

雖然對角色的詮釋有些個人偏好,但我非常非常喜歡結局的處理。

當姪女終於找到多年後的馬密,馬密一開始甚至假裝什麼都忘了。但姪女告訴他:「我看到的都不是假的,我相信你沒有告密。」那一刻的轉折真的很動人。你會意識到,馬密後來選擇承認自己是叛徒,或許是因為那是他唯一能安撫自己的方式——既然大家都認為是我害的,那就是我吧。

最後一段,馬密沒有說話,螢幕上打出了一段字:「這是我的人生,我可以自己決定什麼要被講出來,什麼不要。」

這句話大概就是整齣戲最好的註腳。在那個特殊的時代,我們很難去評斷誰的選擇是對是錯。當每一個情感的抉擇好像都會害死人的時候,去尋找宗教、去選擇遺忘,或許都是活下去的方式。

看完戲走出劇場,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多在意那種「時代的空氣」。那種大家聚在一起、拉著肚子討論是要聽安室奈美惠 (Namie Amuro) 還是宇多田光 (Hikaru Utada) 的氛圍。這齣戲精準地抓住了那個我記憶中的九零年代,讓我這個曾經遠離進劇場的人,覺得這次真的來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