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 hear and to be heard. 奧拉弗.埃利亞松:一段迷人的好奇旅程

上週我特地前往北美館,觀賞了藝術家奧拉弗.埃利亞松(Olafur Eliasson)的「你的好奇旅程」展覽。這個展覽早已被我默默收藏在行事曆中許久,卻不記得確切原因。在出發前,偶然得知 Netflix 紀錄片《抽象設計的藝術》中有一集專訪埃利亞松,便決定先一探究竟。這部紀錄片(第二季第一集)打開了我的藝術視野,觀看過程中,許多似曾相識的記憶片段突然湧現——原來,我曾在某處看過這位藝術家的介紹,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,莫過於他在泰德美術館的「天氣專案」。
那件作品的設計十分巧妙:在泰德美術館的特定空間裡,埃利亞松打上了一片濃郁的黃光。走進其中,所有色彩瞬間消失,世界只剩下黃、白、灰、黑四種色調。搭配一面巨大的半圓形鏡子,巧妙地將反射的影像補齊,營造出一輪完整的「太陽」。我這才想起,紀錄片中這段影像,正是當年讓我對埃利亞松留下深刻印象的片段。
埃利亞松的作品在紀錄片中展現出強烈的個人特色。他並非那種以複雜形體取勝的藝術家,然而他的思考過程卻極其複雜,最終呈現出的畫面卻往往簡潔而富有張力,這正是我最欣賞他的地方。例如,紀錄片中還有一個讓我拍案叫絕的片段:攝影機對著我拍攝,我站在一面「鏡子」前。當我輕輕揮動手臂,鏡中的手理應隨之擺動,但卻延遲了一下。原來,他運用了巧妙的攝影技巧,找到了特定的角度,讓一面橢圓形的鏡子看起來像是圓形,製造出視覺上的錯位感。這種看似簡單卻充滿巧思的作品,在這次北美館的展覽中比比皆是。
水的姿態與大地脈動:捕捉自然界的詩意
在埃利亞松的眾多作品中,他早期的成名作「瀑布」概念,源自他在冰島生活時對自然景象的觀察。紀錄片中呈現了冰島壯觀的瀑布,當水流傾瀉而下,經過不同角度的光線折射,便會呈現出變幻萬千的樣貌。埃利亞松的厲害之處在於,他能將這種對自然現象的深刻體會,以藝術形式搬到世界各地。例如,他曾在紐約布魯克林大橋下設置了巨型人造瀑布,當水流從高處落下,觀者才能真正意識到橋梁的宏偉高度。
我覺得在觀展前先看紀錄片的好處是,能更深入了解藝術家的創作脈絡。然而,埃利亞松的作品也極度強調觀者在當下的個人體驗。即使不了解背後的故事,觀者依然能從作品中獲得獨特的感受,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點。有時看一些藝術作品,若沒有解說,便難以理解其意,但埃利亞松的作品卻能讓人產生直覺性的共鳴。當然,若能搭配背景故事,感受會更加豐富。
觀看完紀錄片後,我對埃利亞松的興趣更加濃厚,便查閱了他近期的作品。有趣的是,年輕時的他竟是位機械舞者,紀錄片中甚至有他青少年時期在百貨公司前面跳舞的片段。或許正是這份對空間、機械、動力與反作用力的敏感度,造就了他獨特的藝術視野。最近,他甚至為韓國旅德的 DJ Peggy Gou 拍攝了一支 MV。整支 MV 中,Peggy Gou 穿梭在埃利亞松經典的藝術裝置中,透過光影與錯位的手法呈現出一種奇特的視覺體驗,而他自己也充分入鏡,在其中自在的跳著舞。這位藝術家不僅玩心十足,也十分樂意與年輕藝術家合作,探索不同領域的可能性。
北美館的體驗:會想再去一次的心靈衝擊
回到北美館的展覽現場,我是在開展那一週的週三傍晚去的。原以為週間傍晚人潮會較少,沒想到現場人山人海,可想而知暑假期間將會更為驚人。

踏入展場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「多重影子屋」。這是一個利用背投影技術的房間,將觀者的影像投射在螢幕上。這裡成了年輕人和孩子們互動玩樂的場所。有趣的是,影子屋內有三四個房間,有些房間打光較多,有些只有兩盞燈。我經過其中一間只有兩盞燈的房間時,聽到有人抱怨這間比較無聊,因為影子效果較少。我不清楚藝術家的確切用意,但我相信這種差異化的安排背後,定有其巧思。

接著,我看到了本次展覽中我第二喜歡的作品——「風的書寫和太陽繪圖」。這件作品是埃利亞松為卡達國家美術館量身打造的。展場上擺放著五六個蠻大的圓形框,框中呈現的是「風的書寫」與「太陽繪圖」。「風的書寫」大概是藉由風吹動裝置,在紙上描繪出風的軌跡,線條優美而富有詩意。「太陽繪圖」則是在紙上留下太陽光灼燒的輕微痕跡。這件作品的迷人之處在於,它既是自然現象的呈現,又蘊含了人為的精心設計。它模糊了自然與人工的界線,讓觀者思考,這究竟是自然之筆,還是在特定情境下,由自然協力完成的藝術創作?
另一個類似概念的作品是「地震儀對距離的證言」。埃利亞松在全球巡迴展覽時,在運送展品的貨櫃中放置了地震測量儀器,將運輸過程中的震動軌跡繪製下來。這正是埃利亞松的獨特之處——他能將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物放大,並賦予其意義。當我看到卡達的風所書寫出的圓形,我彷彿也能感受到那股力量。這種「有與沒有之間」的模糊感,正是埃利亞松藝術的迷人之處。
時空的凝結與色彩的抽離:一場內在對話
展覽中還有一個名為「環型共振器」的作品,透過巧妙的稜鏡排列,將光線折射在牆上,呈現出令人驚豔的視覺效果。作品概念看似簡單,但從不同角度或光線選擇下,光影的投射變化卻讓人感到無限奇妙。

然而,本次展覽我最喜歡的作品,莫過於「被活動定義的物體(當時)」。它的設計概念極為簡單:在一個完全漆黑的房間裡,中央放置一個黑色平台,平台中央設有一座小型噴泉。這座噴泉上方打著一盞持續閃爍而非恆亮的燈光。在這樣極簡的設計下,畫面卻充滿了魔幻感。由於燈光持續亮滅,你看到的噴泉不再是連續的水流,而是一張張被定格的連續照片。每一刻的噴泉姿態都獨一無二,彷彿被時間凝結。
展場中播放的潺潺流水聲,更增添了作品的沉浸感。當人潮較少時,置身其中,我的心境會異常平靜。我腦海中浮現一個念頭:每一刻的這個噴泉其實都是不一樣的,它會有一點點像是佛教裡面的一個說法:每一刻的我也是不一樣的。那每一個過去的我,都已經成為一個定格了,而我現在看到的,都已經是這個當下。這樣一個微小卻深遠的概念,讓我深感震撼。我非常喜歡房間的極致黑暗,甚至當有人因太暗而打開手機手電筒時,我也絲毫不覺惱怒,反而心存感謝,讓大家能暫時看清腳下的路。這件作品,讓我莫名地喜愛。
另外一個名為「美」的作品,則是我前面提到過的瀑布與霧氣裝置。有趣的是,台灣觀眾非常可愛,藝術家原意是希望觀眾自由穿梭於霧氣中,因為每個人站立的角度不同,霧氣中的顏色也會隨之變化。但台灣觀眾卻會好好的站在一旁拍照,而不是說:「我覺得如果我繞到了背面去,好像就阻擋了別人拍照的方式。」所以覺得還蠻喜歡的。
最後,不得不提「單色房間」。當我在紀錄片中看到這件作品時,就被藝術家所調配的黃色深深吸引。我從來不是喜歡黃色的人,但無論在紀錄片中,還是在北美館的那個空間裡,那個黃色都讓我感覺不激烈、也不過於明亮,是種極致的美。當這個美麗的顏色抽掉了所有人的其他色彩,只剩下黃、黑、灰、白時,這種藝術效果顯得相當成立。

我是離開之後才開始回想,在那個單色空間裡,是不是每一個人身上的某些東西都被抽掉了?當我事後再回想在那個裡面的我的時候,我也會想說,在那個時候我有沒有某一些東西被抽掉了?雖然我感受上是沒有,我當下也沒有,但是我離開之後覺得好像有。我覺得那個抽掉了顏色的我,好像有那麼一點點少了些什麼,但是又沒有那麼的明確。因為它又不是像黑白片那麼的薄一點,它有顏色,可是那個顏色又不是你完整的顏色,有點說不上來。我覺得那個心情還蠻奇妙的,而且這種感受直到當晚才慢慢浮現。所以我覺得這個藝術家他就是厲害在這種地方。當下可能就是覺得很好玩,因為我的顏色不見了,大家都變得黃黃的,然後它會帶給你視覺上很新奇的感受,就算我看過紀錄片,我看過照片。
我覺得比較可惜的是,在紀錄片裡面,他的狀況是,他走進一個黃色房間,然後這個黃色房間當他在裡面再開了一盞燈之後呢,色彩就回來了。我其實很喜歡那個色彩回來的過程,雖然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。我們在北美館這個空間裡面,它並沒有這一趴。但我也有點好奇說,如果有這一怕,不知道是什麼感覺。就是,也許在那個環境裡面,五分鐘回來三十秒你的顏色,那個感覺會是什麼?它可能有一些更不一樣的什麼吧,就覺得哇,很好奇那個感覺。
這個展覽之後一定會繼續非常非常多人,真心還蠻推薦大家可以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