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 hear and to be heard. 當理念走在戲劇之前:關於《台北大空襲》的誠實觀後感

面對《台北大空襲》這樣的作品,我在進劇場前其實經歷了一番心理掙扎。這是一個由桌遊改編、乘載著厚重歷史記憶的音樂劇,它的重要性無庸置疑。但作為一個觀眾,我內心深處總有一種對「理念先行」作品的本能戒備。當創作太急切地想要傳達某種正確的、嚴肅的價值時,戲劇本身的血肉往往會變得乾癟。
但我還是去了。理由很單純,也很世俗——為了演員。名單上有康雅婷、有叉燒、有竺定誼,還有宮能安。這是一個太過美好的組合,美好到讓我願意暫時放下對「說教」的恐懼,走進劇場賭一把。
尷尬的第四面牆
然而,戲劇開始後的體驗,卻讓人難以融入。
劇本試圖用現代人玩桌遊的場景來包裹歷史故事,甚至讓演員在台上以「本名」互動,穿插他們近期的其他作品梗。編導或許是想用輕鬆的方式來拆解沉重的歷史,但在我看來,這卻造成了一種巨大的尷尬感。當演員打破第四面牆,過度強調「我們正在演戲」或是與現實連結時,觀眾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沉浸感瞬間崩塌。我不禁想問:我有必要知道誰在另一齣戲演過狗嗎?這種連結若是太多,反而成了一種干擾。
更讓我困惑的是劇情的鋪陳。直到中後段,我才猛然意識到女主角似乎是因為某些緣故而失憶的。我不確定是我漏看了,還是劇本真的沒有交代清楚,這種「後知後覺」的斷裂感,讓觀戲過程充滿了不必要的困惑。
演技的救贖與失衡
在這樣破碎的敘事中,演員的演技成為了唯一的浮木,卻也殘酷地映照出落差。
最讓我驚喜,也最諷刺的是,在一部講述台灣人故事的戲裡,情感濃度最高的段落,竟然來自日本神父與日本軍官的對手戲。叉燒飾演的軍官,讓我久違地感受到「演技」的重要性。戲劇是需要演員去「扛」的,他精準地將角色的厚度傳遞到了觀眾席,填補了劇本留下的空白。
相比之下,鳥屎的表現則讓我心情複雜。他確實帶來了笑點,調節了氣氛,但你在台上看到的依然是「鳥屎」本人,而不是角色。在一部需要沉澱的戲裡,這種強烈的個人特質反而成了一種破壞。至於竺定誼與宮能安,看著這兩位優秀的演員在台上「走來走去」,我不禁替他們感到惋惜——這是一種對才華的奢侈浪費,彷彿他們只是為了推進劇情而存在的工具人。
不過,飾演哥哥的劉子銓倒是個意外的收穫。他的獨角戲展現了令人眼睛一亮的潛力,讓我在這充滿坑洞的旅程中,看到了一絲新鮮的風景。
像開車在滿是坑洞的路上
整場戲看下來,我的感覺就像是在一條路況不佳的道路上開車。偶爾有一段順暢的風景(比如叉燒的戲,或是舞台後方那圈運用得宜的剪影廊道),但隨即又會跌入一個大坑。演員之間的歌唱實力、演技層次落差過大,讓群戲失去了應有的平衡。
我不由得想起了《第十二夜》。那也是一部群戲,但劇中的每一個角色,哪怕是配角,都有屬於自己的光芒與厚度,那是一種有機的、流動的整體感。而《台北大空襲》雖然有著宏大的歷史背景與優秀的卡司,卻遺憾地未能編織出那樣緊密的靈魂。
走出劇場時,我的心情與預期驚人地一致:這是一次誠實的觀演,有失望,也有對演員的敬意。或許,歷史的重量本就難以輕盈地被搬演,而我們仍在尋找那種能兼顧理念與人性的敘事方式。